《漫长的季节》，掰不过命运，还要仰着头往前

撰文 | 王琳《看天下》杂志原创出品 

悲剧不会改变，但人可以选择面对的态度。

桦钢厂的工人们围聚在居民楼前，警车、救护车都来了。

住在一楼的拾荒老太太刚被抬走，吓晕的。几个小时前，她从垃圾箱里捡了袋生肉，回家打开后才发现，里面是被剁碎的人体组织……

围绕一桩碎尸案，国产剧《漫长的季节》徐徐展开，故事的起点设定在90年代面临下岗潮的东北。摇摇欲坠的钢铁集团桦钢厂，在千禧年来临前轰然崩塌，连带着千万个下岗职工的家庭悲剧。

凭借三年前《隐秘的角落》，该剧导演辛爽把国产悬疑剧的质量整体拔高了一个水准，此次《漫长的季节》更为凶猛，豆瓣开分9.2，第12集大结局时涨到了9.5分，是近十年来国产剧口碑TOP3。

鲜见的，观众们用“文学”来形容这部作品。

在悬疑案与插科打诨的东北式贫嘴之外，《漫长的季节》带着深刻的人文价值关怀，极其具象写实地重现了那个在漩涡中分崩离析的时代。

它关乎的，是一代人的尊严被剁碎、碾碎、踩碎，再一点点捡拾、拼凑起来，拖拽着残肢断臂在命运之路上继续前行。

近两年的影视作品中，东北的色调都离不开黑白灰：白雪皑皑的冬季，泥泞混合着油污的黑土地，灰蒙蒙雾霾的天气，废土气息的工厂遗址，加上凋敝萧条的经济环境，东北一度成为了国产悬疑剧的“犯罪之都”。

但《漫长的季节》不同，辛爽镜头下的东北是明媚的。

那里不只冰天雪地，还有清爽明亮的秋天，金灿灿的玉米地和小麦田。

重工业拉动的城市曾经进步且富饶，而身处其中的工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样的好日子会持续一辈子。

范伟饰演的王响是桦钢厂的火车司机，在班组里也算是个受尊敬的人物。

很多人说王响就跟自家的大爷一模一样，范伟把那个劲儿拿捏得特别准。走路昂着脖子，说话喜欢拿腔拿调，自认“治安积极分子”“环保积极分子”，邻里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都爱掺和，“爹味十足”地发表意见。

王响很爱说自己是“根正苗红的桦钢厂子弟”，吹嘘“建厂的第一撬土就是我爸铲的”。

他在这里出生、长大，在这里工作、成家，当然老婆也是桦钢的。

所有人的步调都是如此，他们眼里桦钢就是自然规律，是世界本质。

强大的凝聚力也意味着绝对排外。

对外面的人来说，桦钢是只生人勿进的巨兽，坚硬的保护壳很难从外围突破。因此碎尸案发生后，警方的调查迟迟没有进展。

桦钢有自己的运行法则。

有场戏是王响在公共浴室里被几个街溜子堵了，王响特别镇定。“你们不是桦钢的吧？信不信我现在喊一嗓子就有几十个兄弟过来，那些烧锅炉的小伙子下手可不知轻重。”几个街溜子立马被吓跑了。

工厂与工人是彼此共存的有机体，当工厂有一处病变，很快就会感染整个躯体，所有细胞最终会跟着巨兽一同丧命。

王响的老婆罗梅素心脏做过支架，日常需要药物维持，这些费用以前都由厂里报销。

但随着厂里效益越来越差，手术费拖了几年没有给，后来连药都不让取了。逼得人闹，不闹就只能吃哑巴亏。

后来机器大面积停工，工资发不下来，工人们堵在办公室门口要说法。

女职工李巧云带头顶撞了厂办主任两句，转头主任就公报私仇，不给李巧云的保健本盖章。

就这一个章的缘故，二十多年后李巧云迟迟领不了退休金，因为“材料不齐”。

剧中许多情节都有真实事件支持。

2002年，还是新华社记者的吴晓波曾到沈阳铁西区调研下岗工人情况，那里曾是中国最著名的机械装备业基地，拥有全国最大的工人居住区。

但在1996至1997年间，由于国有企业的大面积亏损以及随之展开的产权改造运动，按官方统计数据，下岗工人总量达到1500万人。

下岗潮里的悲剧故事大多相似，吴晓波也记下了两个。

一个是双双下岗的工人家庭，妻子被迫去洗浴中心做皮肉生意，丈夫用破自行车每天载着妻子往返，被称作“忍者神龟”。

另一个是学校要开运动会，但家里给孩子买不起运动鞋，吃饭期间妻子抱怨丈夫没本事，丈夫一语不发地埋头吃饭，然后放下碗饭，默默走向阳台，一跃而下。

剧中的李巧云就是第一个故事的翻版。

下岗后，她为了补贴家用去夜总会上班，年轻姑娘们都出台了，唯独剩她一个，年纪大了，没人点她。

据说，丈夫默默抽烟等巧云下班的镜头最后被剪掉了，但大结局的回忆片段里，还是保留了丈夫骑自行车载她回家的镜头。

在《中国工人阶级的忧伤》中，吴晓波写道：“他们没有犯过任何错误，却承担了完全不可能承受的改革代价。”

大批下岗工人成为闲散人员，在当时被称为“社会炸弹”。

伴随而来的，是东三省犯罪率激增，非正常死亡事件频发。这些在国有体制内被长期规训的工人，缺少一技之长，也难以适应陡变的市场环境。

王响还算好的，从火车司机改行到出租车司机，李巧云改做了按摩师，还有卖烧烤的，下海经商的，或者像秦昊饰演的彪子，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的。

沈阳的朋友跟我说，东北卖烧烤的师傅很多都是下岗工人。

沈阳最好吃的烤鸡架就在铁西区，用的是炼钢的工业煤炭，火特别旺，烤得骨头都酥脆。

比下岗职工更大的不稳定因素，是下岗职工的子女们。

警察到桦钢来办案，一转头发现汽车轮胎被卸了。王响知道是谁干的，在台球厅找到了那个小兔崽子。

一帮桦钢小子整日游手好闲，干些偷鸡摸狗、敲诈勒索的事儿，把自己当古惑仔。除此之外，他们确实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干。

延续上一部作品《隐秘的角落》，辛爽依然在关注未成年人的犯罪问题，《漫长的季节》里的碎尸案跟一群“问题少年”有关。

而王响追寻了二十多年的疑问是，被卷入碎尸案的儿子王阳，到底是怎么死的？

王阳跟他爸一样，在厂里出生，在厂里长大，接触到的一切都跟桦钢有关。

他学习不好，考不上大学，但他也无所谓，不管走哪条路，最后的结局是写定的——被安排进桦钢，完成新一轮循环。

妈妈罗美素看得明白：“我们这代人啊，被安排惯了。我们身上是有个圈的，就在那儿按部就班地在圈里走着，也没人问为啥，也没人到圈外溜达过，就连踩了个线都害怕。”

桦钢在崩塌，只是没有人愿意相信。

汹涌的下岗潮冲击了这帮18岁上下的年轻人。如果不能像爸妈那样当工人了，如果物质生活得不到保障，如果连工厂都不复存在了，自己该怎么办？

在风云突变的时代，巨大的不确定性吞噬了很多人。

但跟上一代人不同的是，这帮年轻人在成长阶段接触了丰富的精神文化活动，看电影看书浸润在先进的城市文化中。

跟吴晓波观察到的“麻木、不反抗”的下岗工人不同，这帮年轻人的思想是活跃的、跳动的。

王阳的梦想是成为诗人。

现实里东北亦出了很多文艺界人才，如今“东北文艺复兴”这个概念能成立，也是基于大量的作品产出。

董宝石的说唱，二手玫瑰的摇滚，以及“三杰”——双雪涛、郑执、班宇，都是下岗潮的亲历者。

从铁西区走出来的班宇是这次《漫长的季节》的文学顾问。

另外，导演辛爽是吉林人，主演范伟、秦昊是沈阳人，剧中绝大多数演员都是东北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记录这片土地的历史。

共和国的长子“死了”，但留下了另一颗理想主义的火种。

故事横跨20年的《漫长的季节》讲述的是大时代中的小人物如何丧失了对生活的掌控。

剧中人物大多没有完满的结局，要么是消逝在变革的洪流里，要么是在晚年一败涂地。

有个配角塑造得格外好，叫邢建春，大家一般叫他邢三。他是那种最招人烦的人物，除了阿谀奉承什么能力都没有，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丁点大的权力就能耀武扬威。

他是桦钢保卫科科长，却监守自盗，把厂里的机器偷拿出去卖。因为王响挡了他财路，他就陷害王阳，逼着王响当众向他低头哈腰。

年老之后，邢三非法倒卖车牌被王响一行人抓住，扭打摔倒后，尿袋掉了出来——他得了尿毒症。

那一刻，这个人物勉强想维持的体面和尊严被彻底击碎，羞恼、不堪、脆弱全泄了。

王响记恨了邢三20多年，但在赤裸裸的现实残酷面前，他选择了停手和原谅。

包括王响对于儿子死因的执着，追寻到最后也没有翻案的英雄时刻，到头来发现，终极答案只是自己不愿意放过自己。

东北的秋季是很短暂的，但对于王响来说，他的时间定格在了儿子死亡的那个秋天，迟迟走不出来。

剧中多次提及美国推理小说家雷蒙德·钱德勒，也可以理解为对《漫长的告别》的一种致敬。

而走出漫长的季节的唯一方法，是放下过去，与自己和解。

全剧最动情的地方就是大结局，王响穿过玉米地，看见了二十年前开火车的自己，这也是剧集第一集开场的第一个镜头，首尾时空线巧妙地交汇了。

年迈的王响追着火车，对尚未开启噩运齿轮的年轻王响喊着——

“向前看，别回头！”

“向前看，别回头！”

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在此刻似乎烟消云散。

漫长的秋季过去，桦钢下起了久违的雪，剧中人物重新登场，画面定格在他们过往那些细微的幸福瞬间。

命运齿轮继续转动，悲剧不会改变，但人可以选择面对的态度。

导演辛爽说：“那一刻我觉得王响是一个存在主义者，那种情绪不是非要和命运掰手腕，而是知道掰不过命运的时候，还是能仰着头往前。”

* 参考资料：

1、《〈漫长的季节〉，命运才是最大的悬疑》，三联生活周刊，作者卡生；

2、《中国工人阶级的忧伤》，FT中文网，作者吴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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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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