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脂咒 | 戏局

老河口不少渔家姑娘辍学早，个个十五六岁就没心思读书了，等岁嫁人的两三年空当里，都去咸货厂杀鱼。

许晶晶起初也杀鱼，工资计件核算，每杀一条十几斤的大青鱼，能领1块钱。别人一天能杀150条，她杀到天黑，杀得浑身血淋淋，顶天了赚个80块。她太胖了，干活时坐也不是蹲也不是，每杀一条鱼，得起身歇上片刻。

眼下，她早都甩了这份苦活，每天架起手机，端来一盆食物，只要把它们全部塞进胃里，就有丰厚的收入。最多的一天，她收到了2000块的打赏，抵她在咸货厂一个月的工钱。

这份“雅活儿”却也不够稳当，主要是家里有位不省心的老爹，整天喝酒，喝高了就撒疯，甩着两只铁巴掌，到处挥打。锅碗瓢盆碍他的事，手机支架也看不顺眼，船上的狗是他的死对头，船上的人也成了他的眼中钉。

这天，她在直播时放了一个响屁，老爹突然偷袭她，对着她的脸左右开弓。得亏她胖，大脸盘子贼扛打。老爹打得双手发麻，她也纹丝不动。老爹气得不行了，就抓起她的手机，砸了个稀巴烂。

“胖猪，你还我儿子！胖猪！”

屏幕碎裂，直播间一片漆黑，弹幕区还不断有人刷评论。

“小猪呢？”

“妈的，小猪快出来！主人今天要看你的嘴巴变菊花！”

“小猪！主人的命令都不听了，快滚出来！”

……

许晶晶是电子小猪，账号上的粉丝只要付费投喂她电子食物，就能成为她的电子主人。

主人们拥有特权，可以随意搬运她的直播截图，做成手机壁纸，提醒自己控制食欲，坚持减肥，壁纸上通常还会配上文字“电子小猪抑制我的食欲”、“再吃，我也是猪”。

她吃相夸张，丑态百出，还用夹子音说话，恶心观众，对那些立志减肥却又管不住嘴的女孩，起到一定的警醒作用。她们一边看视频，一边用主人的语气发布小猪的恶评，云养电子小猪，在减肥的小圈子里，迅速成了许多人的减肥方法论。

主人们打赏许晶晶，就能领到各种电子食物，屏幕上投喂，她便做出各种夸张的吃相，供大家截屏取图，“榜一大哥”甚至可以制定她的食谱。

一些暴饮暴食且心情不好的人也会云养小猪，取笑调侃的过程中，残酷地获取一份体型上的优越感，从而心里踏实，至少自己还没沦落到“猪”这样的地步。

“电子小猪专治各种不开心！”

她会在弹幕区拉氛围带节奏，用鼻音发出“哼唧哼唧”的猪叫声。每回开播，她都穿着一条粉裙，裙子太小，把她满身的肥肉勒得紧紧的，主人们调侃她是“猪肉粽子”。

这是4年前的旧裙子了，那时她瘦，套裙子时猛提一嘴气，胸口的肋骨条都数得清楚。4年下来，体重从87斤狂飙到201。直播需要扮丑，她就一直穿着这条不合身的裙子。

弟弟的死，也让她没法彻底脱掉这身裙子。

弟弟叫许亮亮，4年前在沙船上出了事故，死了。老爹每回喝了酒发疯，就把弟弟的死怪到她的头上。这几年身体发胖的原因，她也怀疑是弟弟临死前三天下的诅咒。

弟弟的面相酷似弥勒佛，被水上人当作活菩萨。水上的人在风浪天里吃饭，没人不迷信，尤其是搞沙业的船老大，每趟吃新沙，总要花钱请弟弟登船，供养他几天。

那三天，老爹收了船老大26666块的“供养金”，盘腿坐在床上，手指沾了唾沫，点了一遍又一遍。渔猎二十年了，老爹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要是打鱼，哪怕跟财神爷搭伙，一网兜住的全是刀鱼，也得上百斤。对他一个形单影只的渔户来说，是只有在梦里捞得起的渔获。

住家船上堆满了杂物，一看就晓得，这是位寡汉，屋里很久没得船娘收拾。统共9个平方，却有三张床板挨在一处。弟弟睡C位，他是个挪不动步子的大胖子，那天正跟许晶晶为了一条新裙子打闹，船身被他弄得摇来晃去。

收了沙老大的“供金”，弟弟马上要登船受供，顿顿都吃红烧肉，吃得红光满面，嘴上油汪汪的。水上人厌鱼贪肉，弟弟最爱吃大肥肉。她也跟着沾光，过足了嘴瘾。

“你把衣服还我！这是女人穿的！”

她抢不过弟弟，拖着哭腔。

这条裙子是她杀鱼头一个月，杀了580块的工资，上交给老爹500块，用余下的80块买的。

“你敢跟我争东西，我是菩萨转世，我给你画符，咒你咒你！”

弟弟把手指头伸进嘴里，挖出一摊唾沫，对着她的额头一阵乱画。

两人就要打起来。

“是不是要搅翻了船才肯歇？！”

老爹方才数钱数开了的面孔，一下就皱到了底。

“爹爹，你管不管他，这是女装，他要是穿了，他就是女的……”

她的话没等讲完，老爹就控制不住拳头了，几拳捣在她的脸上，等意识到失了分寸，她早都鼻头冒血，眼圈黑得像熊猫。老爹兴许觉得手上失了分寸，下手太狠，好久不吭声了。但他却也不哄，任由女儿哭开了嗓门，哭一顿就会忘了疼。

弟弟得意了，做着鬼脸，冲她喊：应验了吧！叫你跟菩萨斗！

老爹拎起那套裙子，丢出了船屋。她听见“噼啪”的落水声，眼泪立刻滴到了脚背上。

老爹把日历纸翻到7月30号这天，叠起来一角纸，做好标记，这是弟弟登船受供的日子。日历旁边挂着姆妈的遗像，自打弟弟抓完周，姆妈便跟岸上的野男人跑了，老爹气得把床板劈成两半，只当姆妈是死过的人，把她的旧照片做成黑白色，装进了遗像框子。

“骚母猪，你想不到我有这么滋润的光景吧。”

他用钞票在遗像上掸来扫去，清理掉成团的蛛网。

姆妈走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老爹没法儿料理生活。一个落单的男人拖着两个孩子，夜里也只能当成白天过。弟弟整夜哭啼，她也不过两岁，时不常跟着一起哭闹，“姆妈姆妈”地叫喊，吵得他实在不安生了，只能喝酒，一斤一斤地喝，麻痹自己。他也会把酒倒在酒瓶盖头里，喂给她和弟弟，屋子里就会安静下来。

一转眼，苦日子熬了十来年，终于熬出了头。这十来年，日子太苦，弟弟一餐又要吃掉别家3口人的饭量，更加雪上加霜。老爹有时会怀疑，是小时候给他喂多了假酒，身体发酵了，喝白开水都长肉。

幸好，老爹命里得偏财，遇见了渔婆子，给他指点迷津，又收弟弟作徒弟，教他念咒画符，点他是活菩萨，引来水上人捐钱供奉，一笔一笔地挣香火钱。

不过，渔婆子算账太精，香火钱算得门清，一个硬币角都别想私吞，两头都要对齐了分。这才数过的二百多张钞票，一半还得给她送过去，实在叫老爹肝疼。

之前，老爹最见不得人胖，一不高兴就骂儿子是猪，现在儿子就靠这身肥膘挣钱，人真是料不准到底活的什么命。

“亮亮，过来。”

那天打完她，老爹把裙子丢出船屋，就把弟弟喊到跟前，摸了摸他的肥肚皮，“肚脐眼都翻不出来喽”，又摸了摸他的耳垂，“耳朵大就是能发财”，再拍了拍他油汪汪的脸。

“乖乖儿，你马上要去船上受供了，别贪玩了晓得不？！等你下船，爹爹给你买皮夹克，飞行员穿的，可神气了。”

“还要红烧蹄髈，糖醋排骨，五香牛肉……再给我买十斤鸡蛋糕、十斤奶糖……暑天里，每天一根棒冰。”

弟弟撑大了嘴，拖下来一根亮晶晶的口水丝，朝着她做了个鬼脸。

“听见了没，今年入秋了我有皮夹克！你赶紧寻你的破裙子去吧！”

许晶晶气得跑出了船屋，撑条木划子，去河面到处晃荡。夜风很响，水流湍急，视线不好。她找了一夜才找到那身裙子，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对着河神下愿，“开开眼吧河神，让我弟弟死了才好！”

三天后，弟弟果真在沙船上出了意外，一艘撤位的沙船把他撞成了一张肉饼。

弟弟的肉身毁了，魂魄却像附在了她的身上，令她干瘪的身体迅速发胖，顿顿都像吃的发酵粉，胖得眼睛都寻不着线。更吊诡的是，她也开始用一身的肥肉赚钱。

弟弟那身肥肉是庙堂里的菩萨身，她的一身肥肉却是互联网猪圈里的六道轮回。

“母猪！你还我儿子！”

“母猪！你给老子滚下船！”

老爹的酒疯正兴，在那部摔坏的手机上又踏上几脚。趁着老爹抬脚的空隙，她赶紧拾起手机，撑着一条木划子，赶了十几里水路，拿去镇上的手机店维修。下午4点，手机修好了，她坐进了炸鸡店，点了2杯奶茶，一杯可乐，两只炸鸡，两个汉堡，一对鸡翅，两个蛋挞，继续吃播。

“小猪的脸怎么肿了？不过你这张猪脸，肿了也不妨碍。”

“小猪开洋荤啦，小洋猪么。”

“小猪的嘴好像后菊。”

“小猪换条裙子吧，衣服都崩开线了。”

……

面对满屏的恶意，她的吃相愈发夸张，故意吧唧嘴，拉出长长的口水丝。这就是她的流量密码。下播后她收到了400多块的打赏，还接了一单减肥代餐的广告任务，完成后能分刮到3000块的奖金。

等她摸黑回了老河口，老爹早都睡了，打着酒鼾。这艘9米长的住家船，她每迈一步都得当心再当心。老爹嫌她胖得没法再胖了，总在吼骂，“死肥猪你要再添两斤肉，船就会沉，滚下船去！”

她当然也嫌自己胖，以前不靠吃播赚钱，无数次发誓再也不吃甜食和碳水，但嘴巴就像一个不可战胜的邪魔，胁迫着她每天吞下4个肉包、8碗米饭、6块鸡蛋糕、一碗红油锅巴汤。

眼下，她靠满身的肥肉赚钱，嘴巴和胃成了主犯，每一块肥肉也都是从犯，肉体组成一个大型犯罪团伙，胁迫着她吃下更多的东西。每回一下播，她就当了一次罪人，跪到马桶前，用一根筷子捅进喉管，捅得满脸爆筋、眼球充血，喉咙涌上来酸烫的胃液，罪恶的碳水便从嘴巴里呕出来。

今天，她在老爹的鼾声中结束了“赎罪”，瘫软倒地，眼神迷离，浑身的肉隐隐打抖。船上的阴角里坐着另外一个胖子，是弟弟。他盘着莲花腿，脖子上堆着黑棘皮，似笑非笑，阴沉沉地说：“咋样？服不服呀？还不是得靠我这一身肥肉赚钱。”

她怕死了，赶紧翻出手机，屏幕亮了，壁纸是一位健美女将，穿着比基尼，浑身涂了棕榈油，每一块肌肉都在闪光。

“肉娘神肉娘神，快显灵快显灵，我弟弟又来找我了！”

“胖女人三个月就显怀，健身的人怀孕7个月还有腹肌。”

李曼玉在一辆SUV的前头开直播，跳操休息时间，便跟“家人们”聊上几句，一千多位会员在线，跟着她云撸铁、云跳操。可今天的“云训”还不到半小时，她都累了，上气不接下气，手指头也在滴汗，体能耗得精光。她艰难地提醒“家人们”，赶紧去小黄车抢购代餐产品，有优惠。说完，就提前下了播。

她身高一米69，体重70公斤，臂围足足有38公分。给她贴一条小胡子，就是个健硕的男人，走到哪儿都没人怀疑。

她健美，十多岁就跟着老爸猛撸铁，把两条细嫩的胳膊撸得肉蓬蓬。

眼下，2019年5月8号，她怀孕6个月了，还在撸铁、卷腹、负重深蹲，肚皮上仍旧保持着腹肌的轮廓，一点儿都没显怀。

兴许今天她没顾得上吃早饭，血糖低了，运动量一上来，头就发昏。她去后备箱翻零食，里头摆了八只淘宝箱，衣物、食品、药品、护肤品、育儿书……每只箱子上都贴好标签，上下两层，整齐排列。

她的账号叫“宇宙第一筋肉娘”，简介是“健体祛霉，减脂破咒”。她每天起早，拍下1分钟的健身视频，发布之后，一小时之内能收到上百条评论，都在讨论她该不该把孩子生下来。

粉丝们都晓得，她遭遇渣男，债台高筑，还怀了孕。老娘逼她堕胎，她从家里逃出来，目前租不起房，只能住在车里，车贷每月要还3400。

人设跟她的专业形象造成了极大的反差，除了健美运动员一样的体型，她的简介里还挂了一大堆头衔。

“比基尼健美大赛冠军，国际体重管理师（高级），国家二级公共营养师，运动（健身）营养师，健康管理师，功能性小器械认证，多年体重管理经验，服务指导近500名学员成功减重。”

她每天架着手机，在镜头前摆出专业的健美pose，笑容自信，肌肉蓬勃，姿态优雅，展示逆境中的女性力量。视频发布后，一下子就捅了流量窝，点赞超过50万，账号一夜间吸粉5万。时机成熟，她便开通了健身直播，一千多人涌进直播间，小黄车的销售记录也相当漂亮，头一个月就给她增收了七八千。

她的人设基本没造假，但有水分。首先她缺钱，欠了几个小贷，且不至于债台高筑，其次是这辆SUV，2.0的哈弗h6，走了全款。其余公布的人设信息，就全是真的。

李曼玉骑着90年的马头出生，活到29周岁，倒过头来回想，人生中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趁着手头阔绰的那几天好时候，买了一辆空间够大的车。

这倒也形成了人生的一道暗示：车内安家，四海漂泊。

眼下这极不稳当的人生，她首先要扇自己千百记耳光，然后才能怪在那位渣男的头上。

人性复杂，“渣男”这个词就显得低能。不过，李曼玉在爱情的面前，就是个低能儿。她外形强健，内心却弱得像只小白兔，任由爱情的大手拿捏掐死。

渣男是个韩国留学生，父母都是中国人，祖籍山东，自称崇拜中华文明的上下五千年，就到中国读书，吸收中华文明的精髓。他白净高挑，有些女里女气，像韩剧里走出来的欧巴，常去大鲨鱼健身中心健体塑形。

那会儿，李曼玉将将吃下比基尼健美大赛的金牌，大鲨鱼的老总是大赛评委，赛后高薪聘请她去健身中心当总教头。一天活还没干，先给她的账户走了8万块的入职奖励。

那是2018年，她28岁，搞了好些年的专业健美，状态正盛，手头也阔绰，就是没谈过恋爱。为了排遣寂寞，她养了恶霸、黄金蟒，还养了一只电子小猪。

“小猪”是一位搞吃播的“大码女孩”，健身中心有学员搬运她的视频截图，做成手机壁纸，提醒自己控制食欲，坚持减肥。那段时间，她总跟老妈吵架，心情不好。学员就建议她养一只电子小猪，专治不开心。

老妈反对她的健美事业，更加反对她单身高贵的人生观念，骂她“没有一点点的女人样子，这副恐怖样子，不可能找来对象！”她在把老妈拉黑之前，发语音吼道“不管我取得什么样的成就，你都不会认可我！永远都不会说一句好听的话！我身上这一块块的肌肉，都是汗水和努力换来的，是美，是健美！我单身我高贵！”

那些天，她成宿睡不着，心情糟透，窝在家里逗狗、盘蛇，几百块几百块地打赏，投喂电子小猪。

“单身高贵”，她完全是嘴硬，她当然渴望爱情。

她晓得身上每块肌肉的名字，又晓得怎么训练它们，还晓得怎么用蛋白粉喂养它们，让它们强壮。这么精准地操控一具完美的肉体，难免就让自己产生了遗憾，这具肉体还没有被异性摸过、爱过、稀罕过。渣男出现的时机，正是她每块鼓跳的肌肉里都胀满了这份遗憾的时候。

她虽健美，找对象却不钟意肌肉男，反倒稀罕小鲜肉。渣男就是一块多汁的鲜肉，总黏在她的屁股后头，“曼玉姐，人鱼线怎么出呀？”“曼玉姐，我要装备麒麟臂。”.......普通话并不标准的他，一口一个曼玉姐，喊得她骨头发酥。

在一个私教课的下午，她教他各种肌肉的名词，教他人体结构。授课的地点就从健身房的软垫切换到了快捷酒店的床上，关系快速升级，她稀里糊涂的，就掉进了渣男布下的一张大网里。

恋爱关系确立不多久，渣男便频繁跟她借钱。一会儿是老爸在国外出了车祸，瘫在ICU里狂烧钱，借两万救急；一会儿又是山东的奶奶得了癌，家属们都放弃治疗了，他这个外国孙子崇拜中国的孝道文化，怎能不搭救亲奶，再借两万……家人治病的理由用得不能再用了，就开始给李曼玉画发财的大饼。

“比特币，现在国外很流行的东西，你必须得配置一点，很有升值潜力。”

恋爱脑是最严重的妇科病，李曼玉病得不轻，无论渣男提出多么离谱的骗钱理由，她都敞开自己的钱袋子。

直到自己怀孕了，打电话给渣男。这个“吞金兽”却说自己回韩国了，中国虽是他的福地，但他福薄，不宜久留，感谢她给了他一个特别的爱情体验，让她顾全健美事业，做个Superwoman，勇敢一点，坚强一点，去把孩子做掉。

她往常是一个烈性子的人，在男女关系面前，却低能、懦弱。落到眼下这地步，她还不够清醒，往韩国汇过两趟机票钱，盼着渣男回来，当个好爹。

李曼玉在大鲨鱼干总教头，钱不少挣，但到手的钱不仅贴给了渣男，还薅了几个网贷，逾期之后又被催债公司爆了通讯录。学员们都觉得她不靠谱，老板也不想她给健身中心带来信任危机，便把她劝退了。

幸好她早都拉黑了老妈的电话，通讯录再怎么爆也爆不到她的耳朵里。这几秒时间内的侥幸，只是大脑愚钝的空当里分泌出来的幻觉。

七大姑八大姨接到了催债电话，十几个电话狂轰过去，老妈也炸了，满世界寻她。

“你有今天，就是你不听我的话！”

“你有今天，都是撸铁撸坏的，把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撸成一个怪兽。”

“你有今天，都是蠢货害的！“

娘俩刚照面，老妈便捶胸顿足，对她指指点点，一通宣泄。

“别骂了，动了胎气，就骂掉了两条命。”

“什么胎气？你疯掉啦，你怀了哪里的野种呀你！”

老妈受了惊吓，嘴皮子直哆嗦，李曼玉却还在拱火。

“韩国人的种，混血儿呢，蛮洋气。你不是嫌我丑嫌我怪嫌我土嘛，这辈子我是没法让您满意了，只能指望下一代。”

老妈扬起了巴掌，看着健硕的女儿，犹豫了一下，没敢下手。

“打掉！”

老妈急得跳脚，李曼玉却不吭声。

“打掉呀！疯掉了呀你！你能不能听我一句劝呀！”

“打掉要钱呀，你给我钱。”

跟老妈讨了一万块钱，她又把老妈拉黑了，前头的话都当作耳旁风。

“小猪呀，你看我都怀孕6个月了，肚子上还有腹肌。你是咋回事呀，几天不见，这么不争气，又胖一圈。”

“主人主人，好久没投喂小猪了，快投喂小猪，小猪管不住嘴呀！”

心情烦闷，李曼玉就去看电子小猪的吃播。她打赏了66块，满屏飘出来电子提拉米苏，小猪张开黄牙大嘴，吞掉了屏幕上的提拉米苏，又用厚实的舌头舔了舔嘴唇。

“好恰好恰，小猪就喜欢提拉米苏。主人主人，小猪还要恰还要恰。”

不等她回应，有人发表了一句评论。

“碳水和糖就是砒霜和老鼠药，小猪别吃了，再吃就要胖死了。”

底下很多人跟评。

“碳水和糖就是砒霜和老鼠药。”

李曼玉也发了一句。

“有一种错误的减肥理论，碳水和糖是肥胖的罪魁祸首。因此许多人都以为不吃就可以减肥，可不吃哪有减肥的力气呢？不是不吃！是要有节制地摄入所需的热量。”

这句话不讨喜，立马就有人给她扣了“懂姐”的帽子。

“懂姐来了。”

“懂姐估计是个八百斤的胖子吧。”

“懂姐久病成医，久胖成精。”

她气得不轻，等小猪下播后，她在评论区发了一张健美获奖的照片，回击那群喷子。料不想，立刻就捅了个马蜂窝，几百条恶评袭来，瞬间就把她击退了。

“吓人！大田鸡。”

“真是少见的隔着网线都能闻到味儿！”

“我们只想瘦。肌肉比肥肉更可怕！”

事事不顺，事事糟心。李曼玉堵着气，一脚油门，把车开出了市区，远离人群，将自己安顿在郊区一座废弃的游乐城。

夜里睡觉，她打开车子的天窗。郊区的夜空比城里透彻，能看见几颗星星，偶尔还有夜航的飞机像只萤火虫一样飞过去。

她抚摸着自己的肚皮，对里头的小家伙说道：

“小东西哟，你妈要带你坐大灰机，我们去韩国好不好？妈妈决心变漂亮，换一副样子，让你那个渣男老爸后悔。”

短视频账号上忽然收到一笔打赏，166块。

“肉娘神，我是你的小猪。你不晓得吧，我把你的健美靓照做了手机壁纸呢，我一直是你的铁粉呀（偷笑表情）。肉娘神，你今天别生气呀，别跟那帮喷子一般见识。我好崇拜你的腱子肉！肉娘神赐我力量吧，么么哒。”

她歪嘴笑了一声，心说这网络世界可真小，想不到自己养的电子小猪竟是自己的老粉。她把钱收了，回复道：行，既然我是你的神，就收下你的供品了。

微信上又传来十几条消息。

她拉黑老妈后，老爸就狂发消息，劝她回家，她却看都不看，手指头横扫一下，全部删除。

李曼玉决心当单亲妈妈，很多粉丝劝她别冲动，眼光要放长远，单亲妈妈不好当。

其实，她做任何决定都不够理智，从小到大，老妈说她从天灵盖到脚趾头，像长了八百块反骨，只要老妈反对什么，她就非要做成什么。

老妈65年生人，天生丽质，金陵十中的文艺骨干，江苏省校园歌曲大赛的冠军。她迷恋邓丽君，83年因聚众听靡靡之音，跳贴面舞，人生滑坡，在女子监狱吃了两年牢饭。出狱后她在家人的安排下，快速嫁给了一位公交司机。

那是位钢铁直男，开公交年年都拿先进，却因久坐，总疑心身体不好。但凡得空，他就进公园跑步、提肛、甩石锁，迷恋养生，喝枸杞茶泡人参酒，却坚信“一滴精十滴血”的养生观念，夫妻生活过得相当谨慎。后来，他又玩起了健美，统共50几平的房子里堆的全是健身器材。健身提气，老爸的肌肉越练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有段时间，他狂得没边，眼里容不下谁了，开公交时，路上的司机就只剩下两种人，开得比他快的傻逼和开得比他慢的傻逼。

结婚之后，老妈进了酒厂上班，从一线包装工做到了销售经理。为了拼事业，她流掉两胎，89年下半年怀上了李曼玉，医生对她说，再不要以后就没法要。她只能歇停了事业，专心生娃。

孕期的老妈迷恋张曼玉，刚生下女儿，在电视里见她斩获了金马奖，当即定下了女儿的名字。她希望女儿柔美、知性，将来也是个大明星。恰恰相反，李曼玉完全随了老爸。

李曼玉从小跟老爸亲，喊人都是“老爸、老爸”，喊妈妈却很正式，一字不差，满怀敬意。还不满十岁，她就跟着老爸甩石锁练哑铃。

妈妈说，你再练你也成了恶心的大田鸡；等她开始扛杠铃，老妈说，你再练你就不长个儿，杠铃把你扛成一个蠢侏儒；等她练深蹲，老妈又说，你再练，月经都不会来。

青春期，李曼玉的房间里贴满了Kim Chizevsky的海报。老妈不认识这位健美女将，只觉得那身黝黑的肌肉太恐怖，便开始炮轰：

“她是个女人吗？这样出门，有心脏病的人得被她吓死。”

“女孩子练这么野，练成个男人婆，将来嫁人都是问题。”

屋里没人搭理她，她便站到李曼玉的跟前说：

“练吧，你跟着这个男人练吧，练出一对儿大膀子，以后两个巨无霸，挤都挤不进屋，马上叫你爸把门框的尺寸改了。”

千禧年，老爸行败运，开公交出了事故，车子撞进了一家街角的小饭馆，伤了几个人。事故调查结果出来，是老爸前一夜通宵看施瓦辛格的健美录像带，疲劳驾驶导致的事故，承担全责。他很快被单位开除，前期还到处借钱，垫付了几位伤者的住院费，欠下不少外债。

老妈嘴毒，事后便一直喊老爸蠢货。

“蠢货！开个破公交，统共没赚回来几个钱，还搭进去这么多。”

喊久了，老爸也摁不住火。两人便经常打嘴仗，声量大得恨不能掀翻天花板，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摔了个稀巴烂，谁也不服谁，只能离婚。

李曼玉起先判给了老妈。

离婚不久，老妈再嫁，对象大她11岁，是个爱喝功夫茶的阔老板，一套茶具就得好几万。老妈为了讨阔老板的欢心，学了茶艺，还逼着李曼玉学古琴。

11岁，李曼玉的个头刚窜了几厘米，老妈就给她定了身旗袍。她讨厌旗袍，除了校服，平常只穿牛仔裤运动服，尤其爱穿背带工装裤，口袋多，还能装各种小玩意儿。老妈说她像卓别林。她穿鞋只穿运动鞋，老妈买给她的白色小皮靴，她穿得不舒服，总是扔在鞋架上。她就常吃老妈的白眼。

“你怎么就学不来一点点女人的样子。”

老妈最烦她撸铁练肌肉，最初是展开热战，咬牙切齿，几个巴掌扇她的后背上，扇得自己手心发麻，后来就只能展开冷战，将所有的健身器材全部锁起来，半个月都甩着一张臭脸，躲她就像躲瘟。

14岁的暑假，李曼玉头一次来例假了，老妈提醒她，不要吃冰，不要出门晒太阳。一入暑，老妈就孵在家里，把自己的肤色捂得清白，胳膊上的青筋血管都看得清楚。她却天天在太阳底下跑，例假一来，老妈提醒她，你是女孩子，你不是野人。她当然不听，照旧顶着烈日出门。暑假结束，刚踏进校门，就有了“野麦”的外号。

后爸对老妈的肤色很满意，李曼玉察觉到两人亲热的频率比平常多了。有次，她不愿在学校大号，大中午跑回了家，不巧撞见卧室里的一双大人正“打仗”。她赶紧躲到阳台上，惊涛骇浪过后，她听见老妈跟后爸说笑：

“那是个绣花枕头，肌肉练得唬人，却是草包一个，都不如你这个小老头。”

李曼玉晓得老妈在调侃老爸，动了恨心。她产生了一种受骗感，对老妈的品格产生了质疑。追求体面的老妈，在她心中一直是严厉又干净的形象，那一刻她觉得老妈脏了。

一天，她趁着老妈给后爸泡茶，把哑铃找了出来，站在客厅的茶台边操弄着。老妈白她一眼，让她不要不识相，赶紧收起来。她的手故意一抖，掉下来一片十斤重的哑铃，把几万块的茶具砸了个稀巴烂。后爸的脸还被沸水烫了一块疤，以后再也不接纳她。

那年她14岁，老妈幸福的新家庭，容不下她了。她回到了老爸的身边，那一年，老爸命里交财运，上辈人在南京主城区留下了一间民宅，画了“拆”，成了百万户。口袋鼓了，老爸的兴趣活动便朝着高端方向发展，开始走专业健美的路线。每年比赛，他都能入围，只是跟奖牌无缘。一到赛季，他就像一只剥了皮的大田鸡，身体壮得唬人。

老妈眼红，每次来看她，都针对老爸，撂下几句难听话。

“一年吃蛋白粉的钱都够曼玉上私立学校的了，对自己太舍得花钱，对孩子不管不顾。”

老爸的财运走骚，眼里没谁，前妻说一句，他要顶十句。但等人走后，便立马烧钱托关系，把女儿送进了贵族学校。

有了老爸做模范，李曼玉从十多岁便接触专业的健美运动。健美给她带来了唯二好处，体格好，胆子大。其余就光剩下了坏处，剩下一桩又一桩的恶果。

高二的时候，她闯了大祸，揍了高三的一个男生。

那是位满嘴脏话的校痞，外地转来的，据说练过散打，只是身板儿太薄，像根铅笔杆子。他总喜欢倚在男厕门口，朝女厕吐痰，不少女同学遭殃，却不敢跟他理论。因为他嘴脏，“妈了个逼，傻逼”地骂人，淑女们哪里招架得住。

几天前，他这张管不住的脏嘴，用在了李曼玉的头上。报应来得太快，李曼玉抡开了膀子，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他的嘴立刻爆血，止都止不住了。负责厕所卫生的值日员，端着拖把，将地上的血迹拖了好多遍，还是拖不干净。

校痞的伤势不轻，送进医院后，医生立刻就给他的嘴巴缝了线。

老爸领着她，去给那位校痞鞠躬道歉。人家毕竟有后台，老子在教育局当大官。老爸也出了医药费、慰问金，还让李曼玉写了一千八百字的忏悔书，升旗仪式的时候，让她站在红旗下，当众忏悔。李曼玉上台后只飙了一句脏话，当天就被学校开除了。

老爸嫌她不乖，只说她的坏脾气都随了她妈。

父女两人在一起生活了4年，很不愉快，冷战了无数次。后来，老爸在健身房认识一个洋气的阿姨，两人同居了，时刻准备着二次走入婚姻。

阿姨离过两次婚，没生育，手头有点钱，这些年闲得发慌，考了收纳师的资格证。刚住到家里，她就发挥特长，一百三十平的家里，把李曼玉的空间归纳得越来越小，最终她的房间便跟6平米的家庭健身房合二为一了。

她在老爸的家里也待不住，18岁的生日刚过完，便去了外地打工，从餐厅服务员干起，又进厂，最后干行销，整天在各大商场乱跑，看见人多的地方，就蹲过去给人擦鞋，只为推销一款售价69元的清洁剂。在几个大城市绕了一圈，她很快就25岁了，混得灰心丧气，只混饱了一张肚皮。

实在混不下去了，老爸喊她回家，说给她留了10万块钱，创业也好，寻人嫁人也好，这笔钱任由她支配。以后就再没什么能贴她了，再有经济上的困难，去她老妈那里讨。

回了老家，她决心搞女子职业健美。从小，她就在老妈的审美打压下，生出来一块块的反骨。老妈总是认为，一个女人如果站在男人堆里不讨喜，再有能耐，也是作怪，也会活得不堪。她看不惯老妈，在阔老板的面前，软骨头贱骨头，说话的声音都能掐出水来，甘心窝在豪宅里当一只花瓶。

她要向老爸学习，当个强健的人，长出肌肉长出硬骨。

老妈反对她健美，她偏要健出名堂。保持这股逆反的劲头，她长满厚茧子的双手才摸到了国内女子健美的天花板。人生道路敞亮了，料不想就遇到了渣男。

她时不常反省，为什么会在情爱中表现得如此低能。想不通了，她就去见了几次心理医生。医生说根源还是在于她老妈，从小对她进行审美打压，让她在异性面前很自卑，觉得自己不漂亮。

很小的时候，她其实蛮崇拜老妈。那时候她才上小学一年级，女同学跟男同学没分别，谁也不晓得美丑，性别的界限还不够清晰。她有天发烧了，老妈来接她去医院吊水。一进教室，小朋友们鼻子尖，闻见了老妈身上的香水味，都在喊好香好香，老师也被这位时髦又洋气的妈妈亮瞎了眼。等她退烧后回了教室，老师正带头造句，说道，李曼玉的妈妈时髦又漂亮，走路带风，仙气飘飘。小朋友们就跟着大喊，仙气飘飘。

她的先天条件远不如老妈，她晓得自己再怎么“女大十八变”，也不会变成老妈那样漂亮。她也晓得，老妈一直嫌她丑，为她当女人的前途忧心。在抗争和痛恨老妈的这些年里，她总算活出了一副令老妈恐惧的样子，老妈对她没指望了，觉得她没救了。

她一天天长大，一天比一天健壮，斩获了一堆健美奖牌。这位抗衰的漂亮老妈，却从没有认可过自己的女儿，始终在用怜悯的目光待她。

夜深人静了，她照照镜子，盯紧身上一块块坚实的肌肉。尽管粉丝们封她为肉娘神，她却不禁反问自己，“你就甘心当个肌肉女人吗？”

李曼玉开播时，会跟家人们交心，倾诉原生家庭的困境，情感经历中的问题。

“家人们，一定要自信起来呀！自信了，才会长脑子，才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来，我们再做一组平板，这个动作很补核心肌的。”

账号上的铁粉，多数是在生活中受挫的女性，胖子居多，每次开播时，一张张白花花的肚皮霸屏飞甩。还有一对生育困难的中产夫妻，累计给她打赏超过一万块了。她心里清楚，这两人惦记着她肚里的孩子，就等她将孩子生下来，方便跟她谈抱养的条件。她没向两人做过任何承诺，也不拒绝两人的打赏。

流量来得快也退得快，起初开播，直播间每天都有一千多人在线，眼下就只剩七八十号铁粉了。

她每时每刻都在琢磨怎么赚钱。

她需要很多钱，不仅要还完那几个小贷，还要给孩子存奶粉钱、保险费、教育金…….她还想着整容、丰胸、光子嫩肤，要花一大笔钱给自己改头换面，变成一个真正的美女。虽然账号上标着“宇宙第一筋肉娘”，但她早都把感情失败的原因，归结到了自己这一身的肌肉。

心理医生提醒她，人的处境一旦变糟，首先就会释放自身的恶。

她确实把全世界的人都看作了敌人，她要把老铁当作韭菜，磨好一把锋利的刀，一次性收割了。到时候，钱包鼓了，她就注销账号，飞去韩国整容、变美。

她时不常还会幻想，到了韩国，如果遇见了渣男，变美后的自己能不能令他后悔，令他回心转意。

心理医生还提醒过她，女人有时就会怀念骗子。

许晶晶当电子小猪两年了，统共存下了9万块钱。这笔钱，她一分都不敢动，要给弟弟置墓。

料不想，她的肉娘神困在了韩国，掏不出回国的机票钱。她想也没想，动作很快，手指头一通猛点，5千多块钱就转过去了。平常生活里，她买9块9包邮的裤头都会犹豫不决，点了立即购买，又取消付款。

她太崇拜肉娘神了，自打头一回刷到她的健美视频，看见她身上那一块块鼓跳的肌肉，便惊得嘴巴合不拢了。她困在水上这片小世界，哪见过有女人强得过男人。她不敢相信，女人也可以拥有满身的腱子肉。

水上每年都要舞龙灯，到了那几天，女人们不能在江面露头，来了月经的妇女还不能站上船头，做贼似的，窝在船屋。男孩子却可以满江乱跑，兴奋得如同一窝小狗似的，乱吼乱叫。

老爹们都在放烟花，拜神求财，喝酒、吃肉、打牌，驾着快艇把江面的船妓撵到岸边的芦苇荡里，第二天才准她们回到老河口做买卖。每年还要举办一次掰手腕大赛，评出渔区的“一把手”，奖金1800，奖品是8条大青鱼。

她的老爹尽管瘦，但每年的掰手腕大赛都能杀进三甲。

有一年，老爹杀进了决赛。她用两根粉色的发绳讨好弟弟，让他带着她出门，去看烟花和舞龙，去看老爹掰手腕。

老爹是捕鱼的好手，手劲大得出奇，手臂上鼓起青筋，就能拖得动几百斤的渔网。这一双有力的大手带来了丰足的渔获，也偶尔用来教训姆妈，一只手就把姆妈的脖子掐得乌紫，一巴掌就能把姆妈的腮帮子扇肿。

那一年，老爹夺得了渔区“一把手”的名头，领着8条大青鱼回来。可是家里却没有做渔饭的船娘，灶膛凉了好些年。他把青鱼带去了水上集市，送给了几条乌篷船上的船妓。妓女们陪他吃鱼、喝酒，摸他胸口的肋骨条，摸他那双有力的大手，也摸走了他那1800块的奖金。

老爹夺冠后夜不归宿的那一晚，弟弟一直在练腕力，许晶晶被他掰倒了一次又一次，掰得手腕发紫。

“你们娘们不顶用。等我长大了，要跟爹爹一样，当渔区的一把手。”

夜里，许晶晶做了个美梦，她梦见自己的胳膊就像铁铸的，撸起袖子，跟老爹掰手腕，臂膀上隆出一块块巨石般的肌肉，一下就将老爹压垮了。

许亮亮拍着手，喊着：

“姐姐姐姐，你好顶用！好顶用！”

今天夜里，她把5000多块钱借给了肉娘神，弟弟就来梦里寻她了。他浑身湿漉漉的，板着一张血淋淋的面孔质问她：

“你为什么动我置墓的钱？！”

“你要我当孤魂野鬼吗？”

“你不让我投胎吗？”

他逼近她，从身体里掏出一颗又一颗血淋淋的布星星，塞进她怀里。

“这些破烂都还给你！别假惺惺的，你就巴不得我当孤魂野鬼！”

她吓醒了，赶紧发消息给肉娘，问她回国了没，等到下午两点，肉娘才回复。

“回了，在补觉。”

“这两天能先给我转3000吗？后面那2000多，随便你什么时候还。”

“晓得了。”

到了第三天，钱还没到账，她又催了一次，肉娘却跟她道歉。

“对不起小猪，我其实还没回。”

“什么情况呀？”

“姐做刷单任务，赚钱了，但自己马大哈，操作失误了，3万多块钱提不出来，被冻结了。”

“那可咋办？”

“问题不大，只要往里充一万块解冻就行了，姐自己想办法。”

她想也不想，手指头又是一通猛点，给肉娘转过去一万块。

“快拿去解冻吧。”

李曼玉开了小班课，有40人付了费，虽然发布信息上写着限收30名。2999元乘以40，她的账户一下就进了十多万。开班授课时，她不时就推销代餐产品。说是推销，其实跟课程捆绑销售，不买599块钱的代餐，后面的课程质量就会大打折扣。铁粉们很伤心，但前面已经付了课程费，大部分人也便乖乖地买了代餐。

她压根没想过，要给这帮铁粉上完60天的小班课。代餐卖得差不多了，铁粉里已有多半的人脱粉。她们每天准时进直播课堂，只为把健身课上完。还剩一小波死忠粉，她也不放过她们，继续在她们身上动歪心思，拉了一个“肉娘军”的微信群，在群里搞推销。

“铁子们，999元买两个疗程的减脂胶囊，配合我的课程，60天不减20斤，我双倍退款好吧。”

她售卖的胶囊进价30元，换了个包装盒，便涨价30多倍。有几个铁粉伤透了心，也看清了她的真面目，纷纷退群退课，还在直播账号上举报了她。但她不在意，群里的生意照旧成交了十几单，又到手了一万多。

她继续收割剩下的十来个粉，割到后头，几十块也不放过，退群的人接二连三，最后“肉娘军”里只剩下她和她的小猪了。

“筋肉娘”的账号也被限流，平台正在核查她虚假宣传的问题，一旦核实，号就没了。

她并不操心，马上要踏进30的年岁门槛，该有的都没了，不该有的倒在肚皮里冒了出来，号没了又算什么屁大的事。

她本就没想过，要长久吃健身的这碗饭。她厌倦了自己的一身腱子肉，它看似健硕，却在爱情的面前软小无力，只会招来霉运。她虽不承认，但内心深处也早就认可了老妈的那套审美——女人就是得白润瘦，该大的地方，不大也得搞大，该小的地方，不小也得怼小。

她甚至付费3000块，去听了知名情感教母的课，教母毫不留情，只给她打了40分，说她搞健美把原本65分的先天条件搞歪了。教母还说了，男人就算瘫了，躺着不能动了，地球也不转了，还是喜欢年轻苗条的女人。

自从遭遇了渣男，自卑和自疑早都困扰了她很久。教母一出分数，她就料定自己就是个大肢的蠢货，尽管渣男可恨，但她就是恨不起来，反倒不甘心，非要改造自己，隆胸、瘦体、垫鼻梁……刀割刀剐之下快速当个美女，幻想着渣男回心转意。

收入了十几万，她清完了几个小贷，还剩7万8千块。刨去往返韩国的机票钱、食宿费，还剩6万6，她联络了韩国狎鸥亭洞街的一家整形医院，咨询了肋骨鼻、韩式双眼皮、脂肪隆胸、肉毒素综合瘦体针，四个大项，人家只报价8万，还因为她是孕妇，走个7折，只需5万6，但定金要付5万。

她付定金时特意咨询过，孕妇整形有没有问题。那边回复，放心。

飞到韩国，她住在狎鸥亭洞的街边，整形所的招牌，重重叠叠，街道上到处是美容广告单子，专门介绍狎鸥亭洞街的医院和医生。中国人来得多了，街道上的汉字招牌也越来越多，旅馆的电视一直定格在中国节目上。

她联系的是一家老牌整形医院，自称上世纪50年代就帮助战后毁容的士兵恢复容貌，信誉相当好。可不等她上手术台，这家医院就关张了，先前联络好的医生，电话都打不通。

一同住在旅馆的“美友”，刚在另一家整形医院做完了鼻综合，高挺的鼻梁上用白纱布贴了一道叉，脸侧还挂着一支引流的针管，里头渗出了血水。她的模样瞅着怪可怜，可人家却相当高兴，幸灾乐祸了，对她讲：

“你都怀孕了，正规的整形医院哪家敢收呀。你也马大哈，找医院么要从正规途径找哇，你找的那家店肯定不正规，生意不好么，就卷钱跑路了。”

她是在公共厕所里发现了这家医院，当时她盯了无痛人流的广告好几分钟，直到双腿蹲得发麻，艰难起身的过程中，正好瞥见了另一则小广告——“韩国永美整形医院50周年庆典，惊爆折扣价，给你美丽人生。”

美友的话有道理，但不顺耳，她正上火，白了“美友”一眼。

“要你多话！”

“哎呦，你这个肌肉婆子蛮凶的哇。我不管你的事好了，吃饭你也不要找我当搭子。”

她正愁火气没处撒，一把揪紧美友的衣领，骂道：

“你个当鸡的！我一巴掌给你这个塑料鼻子拍扁了！谁是肌肉婆子！给老娘道歉！”

美友属实是足疗店当鸡的，整形是想给将来的生意提提价码。这人头一趟出国，虽没见过大世面，但逞凶斗狠却是行家，做买卖时不晓得骂退过多少撒野的酒鬼。李曼玉的这点声量，实在吓不住她。

“娘卖逼，你个肌肉婆子，敢在老娘面前充狠！你拍一个给我看看，你拍呀！”

美友把鼻头往她脸上蹭，新做的鼻头娇嫩得很，没两下就碰出了血。

“你别碰瓷啊！”

李曼玉怕了，后退两步。美友却瘫坐在地上，抱死她的小腿，撒起泼来。

“肌肉婆子打人了，把我鼻子弄伤了！”

旅馆老板是中国人，过来讲和，先让美友撒开了手，又将李曼玉拉到一旁，小声劝道：

“李小姐，是你先动手的，我看见了。韩国这边的法律蛮严格，她要报警了，你麻烦不会小。不然赔她点钱，你俩私了。”

她被迫答应，老板就过去问价码，美友开口就是3万，没得商量。她头皮发紧，还是吞下了这个哑巴亏。异国他乡，她可不想进局子。虽然她可以用孕妇的身份，撒泼还击，但她做不来这样的事，落到这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但要给肚子里的孩子保留最后一点点的体面。

换了间更便宜的旅馆，她连回国的机票钱都不够了。她后悔当时没买往返的折扣票，当时手头还有余钱，就想多待几天。其实，她想等康复了，漂漂亮亮地去找渣男。虽然她不清楚渣男住哪儿，但她天真，认为巴掌大的韩国，待的时间久了，大街上还撞不见个脸熟的人。

人都有头脑不好的时候，她的头脑却早都坏得生蛆。

“肉娘军”的微信群里有未读消息，她点开查看，是小猪发来的。

“肉娘，也不晓得你出了什么事，反正希望你开心呀。所有人都脱粉，我还照旧粉你，你是我永远的肉娘神。”

她正憋着火，心说老娘要你这只猪来粉，老娘稀罕你。正想清群，她转念一想，又乐了，送机票钱的人这不就来了。

“我不是你的神，我现在鬼都不如。”

“肉娘，你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渣男骗了我的钱，我追韩国来讨债的，又被他鸽了骗了，回国机票钱都没了。”

“机票钱多少，我借你。”

“我急着回，只有6点多的商务座，5360。”

钱立刻到账，她回复道：

“小猪，真是没白养你。”

那头却好久没动静了，等到半夜，她刷手机刷得快掉电了，微信才响了一下。

“肉娘，以后能不能别喊我小猪了。我马上注销账号，再也不做吃播。前面做，完全为了赚钱，赚钱给我弟买墓地。”

她想，收你点好处，你就要蹬鼻子上脸了，以前把你当成电子宠物养着，打赏钱都不晓得是个什么数。

“给你弟买墓地？你弟死啦？”

“死了好些年，渔村周边的村子都不给葬，只能去县里买墓地。墓地好贵，8万8。我做吃播正好存了9万块，肉娘你回国后记得给我先转3000哦。”

“那还用你讲。你不找我，你弟也得来找我，我挺怕鬼。”

李曼玉的这趟韩国之行，损失太大，被黑医院卷走了5万块定金，又被美友碰瓷，掏走了3万，得亏碰见根粗壮的韭菜，她赶紧薅了5千多块的机票钱。兴许偏财捞多了，报应一下来得太及时。

有人给她发微信，是一个软件下载的链接。

“曼玉，你试试这个链接，能赚钱。刷单，佣金百分之30。”

那边又发来一张图片，还有一些操作指引。

“图片仔细看，三个数据方案，任意选择其中一个数据任务，领取完成。如选择98，需要自己支付98，数据完成后返还你177，一单数据3到4分钟就可以完成激活返现。垫付98，返还177，垫付168，返还201，垫付238，返还283。”

链接是另一个美友给她的，美友是久居缅甸的中国人，跟她住在原先的宾馆，请她吃过几顿饭，出手阔绰，两人处得不错。美女的手术做得早，回国也早。李曼玉羡慕人家的财富，两人互加了微信，保持联络。

她刷前4单，确实赚了几百块钱，还给美友发了88的红包，感谢她介绍赚钱的机会。骗子却把人性研究得太透彻，等她刷完第四单，立刻开始杀猪放血。事不过三，三就是个坎，人的潜意识里，再有风险的事情顺利度过三次，就会放松警惕。第四单，她赚了290块，虽是小钱，但刷单却只是十多分钟的事。第五单的任务就是组合单，必须567一起接单。第五单垫付1200，返现1700，第六单垫付2800，返现3260，第七单垫付1180，返现1900。

她算了笔账，一共要垫付5180，统共能赚1680。她从小猪那儿“借”来的钱，还没捂热，全部用来刷单。再接下去，她就遭遇了典型的缅式诈骗套路，提现困难，充值解套，反复多次，统共被骗了十多万元。料不想，她被老掉牙的骗术骗了个底掉。这些钱，九万块是她从小猪那儿借的，还有一万多走的网贷。

她只能换进“考试院”租住，那是价格低廉无押金的单人房，面积很小，只有4平方，一百平的房子可以隔出20间空房。房间没有窗户，卫浴设备要和他人共享，公用厨房中通常会有免费的泡菜、鸡蛋、方便面或白饭。

躺在狭小的床上，她那对粗壮的臂膀都没处安置，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她不来韩国就好了，现在吃了报应。好在，她还有辆车，实在走投无路，她就厚着脸皮，让老爸帮她卖车，有了钱直接整脸瘦体，回国之后谁也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谁。

小猪前面跟她视频了好几次，她每次都心虚，借口信号不好，聊不到两句就把视频掐掉。

这会儿，她却主动给她发消息。

“妹妹，我那个赚钱链接有问题，你的钱回不来款了。”

那边很久才有了回应。

“肉娘，我消气了，现在我也不怪你了，全是我弟的咒，他不让我脱身。”

“什么叫你弟的咒？没懂。”

未完待续

责编  方悄悄

运营  灰域

实习  小夏

出品  网易文创丨戏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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