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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层女孩,有尊严地活着

底层女孩,有尊严地活着

文化

《小偷家族》

身在城市的人很难不发现,最近几年,身边的女性外卖员和网约车司机正在慢慢多起来。


这些需要付出大量时长和体力的职业,长期以来都不被认为是女性应该迈入的领域;而一些女性更为集中的岗位,如工厂女工和保姆等,则又是“底层工作”、“不够体面”的代表。


她们与前段时间受到颇多关注的“卖鱼西施”面对着相似的尴尬——人们一面不鼓励女性从事这些职业,一面又向这些女孩们投以鄙夷或旖旎的想象。


月初,一位 ID 为小奶斧的女孩,在豆瓣 Normcore 小组发贴讲述了她作为一名低学历底层女性的生活。


在这个主张返璞归真、抵抗消费主义的小组,她分享了过去的经历,以及是如何通过自立获得了有足够尊严感的生活。


月初小娟发布的豆瓣帖子


她进过富士康、去过快餐店做前台,也做过便利店收银;大约在一年前,她开始尝试着做住家保姆。


在与她的接触中,她自称小娟,与谭维维的那支单曲同名。


“我过的是另一种小娟的生活。”在采访开始前,她这样介绍自己。


以下是她的自述。




从店员到厂妹,

走入社会的第三年


我来自贵州十八线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父母都是农民工。我妈文盲,我爸小学学历。


我是最小的那个,98 年出生在南京,童年时他们在外地打工,我就一直跟着。


中学起我随他们回了老家,那边教育资源和学习氛围不行,加上我自制力差,最后只上了个专科。毕业后也找不到坐办公室的工作,就去了广东当地的连锁汉堡店里做前台。


我家一直挺困难的,毕业以后我才第一次吃到肯德基和麦当劳。当初进汉堡店主要图他们包吃住,能从工资里省下点钱来。


小娟在广州租过的房

我还去了一家宠物店干了半年,两段经历都是在夫妻店,多少有些不正规的地方。


我在那之后做过便利店收银,也做过短期的住家保姆。因为没通过家政公司,只能找到那种短期的单子。


我下了个 58 同城,本来想接着找找住家保姆的活,结果最先来联系我的是工厂招工的中介。


中介公众号的小程序


那会我身上已经没多少钱了,除了用来预防变故的几百块,就算快租不起房、吃不起饭,只要不出人命我就不会去动这笔钱。


在招聘地点简单培训后,我对比了广州和深圳的工资,当下就决定坐上大巴去深圳的富士康。


我随身带了两百块过去,以为够花;结果去了以后被告知工作服、密码锁和入职资料打印都要自行承担。那天下雨我还买了把伞,买完只剩下 17 块钱。


没多久那把伞也丢了,只能淋着雨从员工宿舍走半个小时到车间。


车间需要的防静电服

工厂的储物柜


手头没钱,进厂第二周我就预支了一笔工资来生活。


这也是富士康很人性化的地方:派遣工是按工时来算工资的,超过 70 小时就可以在小程序里申请预支 500 块的工资来救急,只要审核过了,钱就会打到绑定的银行卡。


流水线每天工作 12 小时,包含 2 小时的休息,每天 8 小时以外的工作都算加班。假如哪天不想加班也可以提前打个招呼就走,周六也一样,不会被算旷工。


派遣工每天的厂牌里有 20 块用来刷卡吃饭,那边吃的还挺丰富,钱也够吃三顿;但这笔钱不能攒,只能当天用完。


在旺季,加班也是天大的好事。国庆假期里大伙都会抢着拿加班费。八九十月是富士康的旺季,工价也最高,我拿过最多的一个月有七千多块。


小娟会和厂里同事一起去吃烤肉


有些人到了活不下去、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真的建议他们进厂。


我之前在宠物店预支过 300 块的工资,钱转到之后,对方在微信上让我说谢谢。


我发了谢谢的表情包过去,其实心里在骂:这些工资本来就是我打工换来的,你只是提前给我了,凭什么我要跟你说谢谢?


相比起来,富士康厂里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也可以洗热水澡。只要达到工时,还能预支工资,更不用跟任何人说谢谢。


预支工资的界面


厂里比很多小店都要正规,以前的宠物店老板最喜欢招的就是底层小姑娘,每晚下班后他都要拿个话筒开几小时的会,大喊从前创业的不易;还会给员工洗脑,说大伙是家人。


我只能在口罩下面做出嘲讽的表情:我明明有家人,为什么要你来做我的家人?




家庭,恋爱,婚嫁的谎言


我们家是少数民族,我不大确定那时候的计划生育政策是什么样,但大人说,当时村里人经常带着孕妇去山洞里躲计生办。


他们还搞出了暗号,如果村里小孩大喊:“牛吃苞谷了~”就可以带着老婆去躲起来了。


小娟的老家

我妈生了四个,我大姐不到一岁的时候夭折了;我哥是第二个,小时候一直留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和叔伯们生活。


第三个是我姐,因为出生的时候咳嗽了一声,我爷爷奶奶迷信,觉得咳等于克,坚信我姐会克死全家。


我爸愚孝,所以答应他们把我姐送出去给我姑姑养,成了我名义上的表姐。


我妈出生在一个极度重男轻女的家庭:两个舅舅都读过书,虽然读不出来;我妈和我的姨们都是文盲。娘家对她态度极差,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


可能就是因为我妈的情况,我一直没有被孝道影响,还特别强势。我觉得父母和其他人一样,他们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们。


我爸不是个好丈夫,面对妻子时,他可以说是个彻彻底底的烂人。


以前他们在同个工厂上班,干的都是体力活。我妈下班回来就手忙脚乱地做饭,他只会在那唧唧歪歪指指点点,就是不肯搭把手。


让他做家务他就说:“男人是要干大事的,这些事都是你们女人做的。”


小娟和父亲的微信对话


我妈干活的时候,他在家跷着脚看报纸、看故事会。因为能识字,他还挺有优越感,觉得自己沾了点读书人的清高,常嘲笑我妈是文盲。


我小时候也这么认为,觉得我妈是疯婆子,又疯又自私;心疼我爸有文化又有教养,完全是被我妈给拖累了。


等到长大后,抛开情绪去理解我妈的经历和处境,我才发现她不是无理取闹,更像是反应性虐待的表现。


我妈的确是个好妈,但她隐隐约约会把女人的价值和男人的认同捆绑:比方说她始终认为她是因为没有嫁给经济实力雄厚的男人才吃了很多苦,对我的期望是嫁入豪门。


我爸就更加分裂了。


比如我爸得知我出生后是个女孩,在他那帮朋友祝贺他时,他脱口而出:“是个女儿,有什么好高兴的。”


比如他对我的期望,不是能歌善舞或求个安稳,而是靠读书成为人才。我小时候偷偷织毛衣玩儿的时候他会特别生气揍我,再把东西丢掉。


他给我取的名字,我的曾用名里有个“琼”字。他说这个字,王字旁,后面一个京城的京。意思就是王子住京城。


他一直希望我成为科研人才,尤其是制造核武器的那类,他说这样的人哪怕在战争时期也永远安全,因为哪个国家都想要这样的人才。


小娟和父亲的微信对话


他反复跟我讲过一个故事:“有个特别厉害的公主因为不想和亲,于是占山为王收留了很多女人。把那个山寨管理得井井有条,皇家的侍卫都打不进来。附近的男人如果敢直勾勾盯着寨子里的女人,就会被惩罚。这才是女人的价值,没有人可以冒犯。”


他真的很分裂,面对我妈他是个烂人;但是面对女儿,他的期望是“王子住京城”,是希望我成为战争时期也能被保护得好好的人才,希望女儿面对男人的冒犯可以反击。


我长得还行,算符合主流那种审美吧,家里亲戚从高中看得出我考不上本科开始,就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一直鼓动我趁着年轻,花期还在,赶紧嫁人享福。


我还在读大专的时候就已经发愁以后的生活:房车、小孩还有婚姻的鸡毛蒜皮。


直到有一天在自习上,听到了班里一个女生说的话。她说:“大不了我一辈子不结婚,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会死。”


当时我突然就想通了,觉得我只要不结婚,这些问题就都能解决。


面对我说我是不婚主义,我爸非常支持。对我姐(名义上的表姐)的早婚,他简直是痛心疾首。


我姐初中毕业后去投奔他们,他们一直劝我姐别急着结婚,哪怕不上高中也上个中专,或者去学点技术赚钱。


她一开始的确听进去了,在我们当地小县城找了个美容院当学徒,还用工资给自己买了手机。后来她出去打工,认识了后来的老公,很快就结了婚。


怀孕 6 个月的时候,她还不到 20 岁。


她在婚后发的朋友圈大多都是负面的,我哥还跟我说,她婆家因为她生了两个女儿,一直在催她生儿子。


小娟姐姐的朋友圈封面


说她不后悔我是不相信的。她当初怀孕后还常怀念过去的时光,怀念当初下班以后的清闲日子。那时候还能存点钱,跟我说存两个月就能买台笔记本电脑。


现在想想,她怀念的那些,不就是我现在的生活吗?




保姆普遍都是会得到尊重的


我的四份保姆工作都是自己找来的。


网上会有很多人抱怨称心的保姆难找,都想找那种话不多、人勤快、会说普通话又有分寸感的。


我就照着这些特征写了个找工作的模板,发一些我做菜的照片上去。


小娟整理的内容模版


我特意不去渲染厨艺,这样等雇主们发现我做饭好吃的时候就会有意外之喜,能留下来的几率就很高。


保姆工作没有那么辛苦,我去年的第一份工只需要每天让扫地机器人拖一遍地、做两餐饭(三菜一汤或者四个菜)、倒垃圾、衣服隔一天机洗一次,只有少数要手洗。


雇主家给我包吃住,家里的日用品还有零食让我随便用,每个月发 6000 的工资。


差不多我一天只用工作 5 小时,菜都是女主人买好的,其他时间我自由支配。小区有跑道、泳池和免费的跑步机,不做饭的时候我会去散散步、游游泳。


这工作其实不错,工作时间少,我消费低,能慢慢存下来钱。


70 多块一年使用量的卫生巾

23 块一双的护士鞋


但一开始家里人都觉得保姆这个工作不大好,包括我在豆瓣发完帖子后也有人会臆想,觉得保姆和旧社会的家仆一样没有尊严,整天只能低声下气。


不光他们,有些雇主本身也会这么想。去年她带我一起出门碰到了熟人,跟别人介绍我是“我们家做事的姐姐”。


我知道她的出发点是怕伤了我的自尊,但保姆有什么不能说的呢?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觉得这好像是三六九等中最下等的那种?


就我的经历来说,每一任雇主对保姆都有充分的尊重。


其实道理想想就知道,保姆不光有劳动法保护,雇主也把老人小孩交给我们照顾,饭菜都要经手,他们根本就不会苛待保姆,反而客客气气。


雇主如果觉得保姆干得不好,宁可辞退都不会得罪他们。


还是我去年的第一份工作,那家的女主人会在我手被割伤的时候帮我包扎,叮嘱我这几天不要洗碗;


她觉得我每次花 25 块钱游泳不划算,就低价买了别人转让的卡,让我和他们家人一起用;


有次我痛经被她的妈妈发现了,我说吃个布洛芬很快就好,她非要我先去房间睡午觉,等我睡了 2 个小时起来后,发现碗和厨房都收拾好了。


小娟最近去泳池拍的照片

相比起来,我并不觉得家庭主妇会比发工资还包吃包住的保姆更受尊重。


我进厂的时候就发现了,很多男人会说自己不会做家务,其实他们会的可多了。当时厂里的主管以前做过大厨,在家里请客会花几个小时亲自下厨款待他的领导和下属们。


同样是做饭,但男人要么是在老家开馆子赚钱,要么用来收买人心;但女人就是无偿劳动。


保姆的工作,其实就是把在家里白干的事情,放在劳动市场上赚钱罢了。


我曾经因为自己的学历,觉得我没有多少选择。现在我发现,人只要能放下身段,有时候忍得住恶心,就不会饿死。


我现在这份工作是照顾瘫痪的老人,只要克服了端屎端尿的心理障碍,其实照顾老人的工作真的很轻松,无非就是做饭、洗衣服,天气好的时候带老人出去逛逛。


现在的雇主在帮我留意其他的工作机会,但我打算趁富士康工价高的时候进厂,等到旺季结束再接着做保姆。


进厂后再花点时间弄个老人护理的证,等证拿到以后更好找工作,价钱也会更高。




“这些都是底层女人,

她们都在工作。”


我在豆瓣发了帖子以后,有人跑来说厂里男女同工不同酬,还会碰到职业病、失业风险、工作场所性侵害等问题。


针对小娟帖子内容的质疑


就我进过的富士康和东莞创宝达来讲,不管是正式工还是派遣工,从没听说过男的比女的工资高这回事。


但性骚扰在厂里的确出现过。车间里每个人管的机器出故障了都要找生技(生产技术员,大多数是男的)来维修,有一个姐妹就总被男生技咸猪手。


她想法比较传统,每次被骚扰都会应激,又怕被人荡妇羞辱,一度想要不干了。


我跟她说,可以因为别的理由不干,但绝对不能因为那群男的。或者女人去当生技也可以解决问题,总好过从工作里逃跑。


小娟与同事的聊天记录


她把这话听进去了,后来有次被乱摸的时候她动了手打了人,那之后就没有人敢招她了。


后面我还听我们那个小领导说,有一个男安检人员经常借故揩油,被两个女员工投诉后就滚蛋了。


帖子里还有人费尽心思地试图说明我这样根本不是底层,难道只有住得阴暗潮湿、被老公打也求助无门,才是底层吗?


大可不必把女性或所有打工人的困境全都缝合在某一个职业上,并吓唬她们说这是这个职业中女人的普遍待遇。


每个行业都有不为人知的心酸,只不过一些底层女人的处境被人混淆视听了。为什么要用这些困难当理由劝人别进厂?解决厂妹的困境就是让她们不进厂吗?


去年夏天,小娟给河南灾区女性的定向捐助


难道像我妈想的一样,嫁入豪门就好了吗?底层女性在婚恋中能匹配什么样的人,我们心里有数得很。


我前两天游泳腰酸背痛去按摩。和女技师聊天时,我发现她们其实也是特别清醒的。


她们也觉得与其嫁人,还不如出来上班自给自足。哪怕会碰到一些恶心的男客人,但毕竟上班的时候他们不能做多过分的事,下班了就更不用担心了。


所以我真的非常鄙视互联网上给女技师造黄谣的行为,实际上正规的工作并没有多苦,她们都是在凭劳动挣钱。


我不希望以后一提到女技师等职业,都是一些出卖肉体的猥琐幻想。


我们底层女人完全不像别人意淫的那么惨,也是住干净的稍加修饰的出租屋,吃丰盛美味的食物、有自己的娱乐活动,并不是只能嫁人。


小娟去猫咖,朋友给她拍下的照片

保姆、厂妹、技师、洗头小妹……希望大家能很坦然地说出这几个词。哪怕这些工作被人瞧不上,她们都在工作。


而且她们结婚生子后工作和单身工作,到底哪个能活得更爽,钱剩得更多?


我进社会几年遇到了各种职业的女人,不管是不是底层,身上的枷锁都是一样的。


《小偷家族》


那个宠物店的女老板,利落又精干,她老公在理发店一个月只能拿三四千的时候,她花了半年就把一家濒临倒闭的宠物店给盘活了,一个月工资加提成最多能有两万多。


后来他们自己开的店,也是女老板靠口碑慢慢做起来的,去年五一小长假特别忙,她还在几家分店里到处帮忙给猫洗澡。


她老公在干嘛呢?在健身房摆拍他的大肚子、去采耳,在带儿子旅游;平时每天给员工开大会,花两三个小时讲废话,中途还不忘让他老婆回去照顾儿子,说要以家庭为重。


关键是这么优秀的女人也会自责愧疚,觉得对小孩付出还不够。


说到这个,我想起来我去年做保姆时那家的小女孩跟我说过的话。那种没受过规训的想法,其实是女人天然就会有的。


小娟去年在雇主家陪小朋友玩的拼图


当时我们拼完图后,她问我:“姐姐,你觉得这三个美人鱼哪个最好看?”


我说蓝色的那个。


但她说:“我觉得红头发那个最好看,因为城堡和珍珠都是她的。”


(除特别标注外,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口述 - 小娟

撰稿 - 猪猛猛

编辑 - 杀手

(涅利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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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观察过身边底层女性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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